寢衣太薄了。隔著那一層綢料，她能清楚感覺到掌心下的溫熱與柔軟，一起一伏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燒穿她的理智。她從前抱過受傷的士兵，背過陣亡的同袍，那些體都是沉的、冷的、帶著血腥氣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案上攤著幾份公文，是長公主府的帳目與宗人府的回帖，旁邊還有半盞早已涼透的茶。燭火燒短了一截，映著那張側臉，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累了，該睡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垂眼看著那人，好一會兒沒動。

        從沒有一個人，像這樣溫熱地、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殿下比傷兵難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心頭一緊，幾乎是本能地側過半，讓那人的重量落在自己肩臂上，而不是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殿下著涼了，臣擔待不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繞過屏風，將人放在床上，正要直起，衣襟卻被輕輕拽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這幾日她只顧著防這個人，倒忘了長公主並不比她清閒。朝會上那一番周旋，皇帝那邊的應付，府中嫁妝、屋頂、寒衣的銀兩，哪一樣不要她親自過問？

        「臣扛過傷兵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跌進錦被裡，還來不及撐起，那人已經翻貼了過來。半個子壓在她上，烏髮垂落，掃過她的頸側，癢得她渾一僵。寢衣下那片柔軟緊緊貼著她，隔著兩層布料，溫度卻清晰得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睜開眼，目光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迷濛，看了看肩上的外袍，又看了看懷裡的手爐，最後才看向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在原地站了一息，終究還是走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在她懷裡笑得發顫，笑聲震動著腔，一路傳到顧清翊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麻。」沈昭華把臉埋在她肩頭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一點故意的任，「走不動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輕輕抽走沈昭華手邊的筆，免得墨汁沾了袖子；把那盞涼茶挪開，換了個手爐進她手裡；又解下自己的外袍，搭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白日裡只當是長公主故意的。可若是真的故意，怎麼會讓屋頂塌在自己日日起居的地方？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輕呼一聲，下意識勾住她的脖子。這一抱來得太突然，連她都愣了一瞬。抬眼時，正撞上顧清翊緊抿的下頷，以及那對已經紅透的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果然規規矩矩地避開了顧清翊的口，只沿著她的手臂慢慢下去，握住她的手腕，引著那隻手環上自己的腰。掌心下的弧度細窄而柔韌，隨著呼輕輕起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本想虛扶著人起，沈昭華卻順勢往她懷裡一靠，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。顧清翊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，才發現那件外袍底下只有一層薄薄的寢衣。掌心貼上去，溫熱得像捧著一團火，綢料下的柔軟隨著呼輕輕起伏，幾乎燙進她的指縫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的手停在她腰間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只需抱著本宮。」她在她耳邊低聲，幾乎過耳廓，「本宮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是傷兵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外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殿下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又不是沒和將軍睡過。」她挑眉，「大婚那夜，將軍躺得像槍桿子，一整夜連個都沒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立刻收手，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的麻了。」沈昭華仰臉看她，理直氣壯，「扶本宮過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外袍落下時，沈昭華的睫顫了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方才說的話，將軍沒聽見？」沈昭華沒有鬆手，指尖順著她的衣襟慢慢往上，停在她頸側，「本宮的床，容不得第二個房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停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臣睡相不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噓。」沈昭華的指尖按在她上，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，「本宮說過，那裡不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無言以對，轉要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被那點力帶得俯下，一手撐在枕邊。燭光從屏風縫隙透進來，落在沈昭華臉上，將那顆淚痣照得紅豔滴。兩人離得太近，近到她能看清對方眼底那點倦意底下藏著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停住腳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動作很輕，熟練得像在北疆的營帳裡替守夜的士兵蓋上一件氅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偷偷摸摸的，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力氣倒是不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本宮是累了。」沈昭華的手指在她頸側輕輕畫著圈，帶著一點涼意，卻讓那裡的膚一陣發燙，「所以將軍要陪本宮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更何況，聽雪閣塌的那一角，正好砸在閣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將軍要去哪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這話是本宮在宮宴上說的。」沈昭華裹緊外袍，聲音裡帶著倦意，卻笑了，「將軍學得倒快。」

清翊出來時，已換上一深色中衣，領口扣到最上一顆，外頭還披了件外袍。她繞過屏風，正要去書案前坐下，卻見沈昭華伏在案邊，睡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顧清翊沉默片刻，彎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華便趁著她說不出話的空檔，拽著她的衣襟往下一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