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点想脱掉睡裙，迟疑地看了眼穿衣镜。

        发丝绕成将雨的乌云，泼洒下去，成袅袅烟柳。藏鸦掠水飞去。蚌壳衔住他沉没的珍珠。衔，很生动的动词，也有恨的意思，苦咬着一丝痛意。像坠亡的鲸，却不甘于被万千游鱼默默蚕食。破壳而出的冲动，都从内蜕变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背后的发已有及腰那么长，发质偏，直坠着不容易卷，但盘发一整天后，卷曲的弧度也不易消去。其中一缕挂过肩，缠着肩上的绑带，撇向手臂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怕披上相同的，妖有着不被理解的内在，这点也不会改变。

        还需要别的灵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学校，她避着大嘴巴雨然，将画悄悄地拿给贞观看。

        笔下所画皆是她的锋芒，屏幕就像另一面镜子，照映出现实以外的神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镜中的她发凌乱着。刘海太长，该剪了，被汗沾，像邪神的手绕在额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写实不知觉地脱缰成写意。才学习过的结构又忘了个光，她依然驾驭不了自己的笔，反而被情绪牵动着，奔过山川，绘出并不实存的怪诞之物，花里胡哨，又因无用染上微茫的末日感，似烟草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古往今来，总在听妖变成人的故事，归到底，不就是因为妖这样的存在太过孤独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听完贞观独一格的见解，小钟不禁为自己激情作祟却未经深思熟虑的创作赧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侧的轮廓若隐若现，她相信那不是赘肉，是甲线。真实的答案却让人失望，柔的肚腩叠出褶子。黑森林。既然是私密的地方，她想装作没看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孤独？

        面颊不自然地泛红，半落的领口拥出大片雪白，雪里是淡影朦胧的凹陷。沉甸的坠感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她依然想称为作品。再怎么说，都是第一次全凭自己的意志画出来的画，不是平日漫无目的、无聊牢的信笔涂鸦，也不是收敛着本，规规矩矩按照老师的想法交作业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传说中的蛇发女妖未必没有现实的依据。

        雪景里开出绿萼梅花，鹅黄蔟子宛若晕开的光点，相映成淡青色，像一片胎记，却有难以比拟的神气。胎记是生而带来的死，它却是藏在死底下的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画得怎么样，她心里也没有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得没错，仅凭孤独的创作只是虚无。

打空调，感却微微热。小钟洗完澡，坐着看视频学画人结构，不一会也感觉上又汗津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充满实验的作品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按着自己仔细观察，竟有几分陌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进入青春期，心理和生理的种种变化难以适应，信心便躲进角落冬眠。太介怀外表反而用力克制着不愿细看，就连偶尔上心打扮，也显得仓促潦草。

        腹，直板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看不见赘肉又能将平板固定好的角度，提笔作画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想而知，这些凌乱无稽的东西完全画出来，是一组相当古怪的少女像――每一幅画，少女上都有一分长成异己的事物，诡异的姿态像宗教献祭，就算不往那方面联想，苍白的静止态，不再张开的双眼，至少是确凿无疑的死。

        腰与的弧线像伞一样撑开裙摆的蓬度。裙摆皱提起，鼠蹊掐出的柔。饱满的小腹微凸，她想起今日的晚饭又吃了十二分饱。敬亭总提醒说八分饱比较健康，可她也总是吃完才意识到。

        贞观对画的理解却和小钟本人恰好相反。她以为小钟画的不是少女，而是妖，是画中那些不同的名物各自长成少女的形状，或许是因为孤独，或许是为某种人难以理解的求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她，却已不是印象中的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注定是惧怕妖的，无论妖表现得多和善，友好，没有恶意。在妖的面前，人心中隐微的望、善恶之念，都会被无限放大，外化成无所遮拦的实在，好比是不面的实在。妖能让这样无遮拦的状态延伸至方方面面，自由自在地窥测人心。但人若想窥测妖，却只能看见虚无的深渊，深渊照出自己都未曾见识的倒影。不像她，却一定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