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刚来公司的时候，也像你一样，喜欢追究底。”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，那种审视又回来了，但这次多了些别的东西，“一次季度审计，他发现了一个隐藏了三年的系统漏，所有人都说算了，补上就行，他非要写一份二十页的报告，分析漏的成因、影响、以及如何杜绝再次发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。空调出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，像某种背景白噪音。

5倍。”他的笔尖停在一个公式上，“你们新人容易犯的病就是太依赖教科书，但现实市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侧过看我，“你在听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您……后悔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，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时间的长河。他在河的那，看着曾经属于林涛的倒影；我在河的这，穿着林晚的，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溺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最终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，然后站起，结束了这个话题，“报告我改完让秘书给你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问题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太危险了，太明显了。可那些话就像自己有生命，从咙里挣脱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***

        我知每一次试探，每一次靠近，都在增加暴的风险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站起来，膝盖有些发。“谢谢王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笑了，这次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。“对。非线。”他靠回椅背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钢笔，“林涛以前也常说这个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双手曾经握过钢笔签下“林涛”两个字，字迹刚劲有力。现在它们握着口红、发圈，写下的“林晚”字迹清秀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……很想他吗？”问题再次脱口而出，这次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我，眼神很深。“不后悔。”他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，“有些错误，越早发现代价越小。他用二十页报告，可能替公司避免了二十个亿的损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当他用那种语气谈起“林涛”，当他眼神里闪过那些我熟悉的认可和惋惜，当我坐在他边，闻着他上属于过往岁月的气息――

        “在、在听。”我慌乱地移开视线，脸颊烧得厉害，“现实市场……更非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呼停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固执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怀念的东西，“聪明，但固执。认定的事，十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季度审计如期而至，财务进入了为期两周的混乱期。每天下班时间从六点推迟到八点，再到十点，最后干脆变成了“事情完为止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呢？”我问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记得。那是我作为林涛的第一年。通宵三个晚上，喝掉两箱咖啡，最终那份报告被当时还是副总的王明宇直接递到了CEO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我在玩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后来公司升级了整个财务系统，多花了三百万。”王总说，嘴角又浮起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，“董事会骂了我半个月，说我纵容下属乱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的目光正落在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二颗纽扣上。锁骨下方有一很淡的疤痕，大约两公分长，颜色比周围肤浅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轻轻带上门，我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长长地、颤抖地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感觉，像瘾。

        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，又转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王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他转开视线，看向办公桌上一个相框――里面是公司的团队合影，角落里，林涛穿着不合的西装，笑得有些拘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……”我听见自己问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，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王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着手里的钢笔，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，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。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，下颌到结的弧度像某种雕塑作品。

        慢慢下墙，我蹲在走廊角落，把脸埋进膝盖。羊绒的柔感贴着肤，带来一丝脆弱的安。

        后背的针织衫已经被冷汗浸了一小块，贴在肤上，冰凉。心脏在腔里狂，像要挣脱肋骨。我抬起手，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――纤细，白皙，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，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到门口时，我忍不住回。他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，低看着那份报告，侧脸在台灯光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。灯光在他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那疤痕在领口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