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色凝神走进了这个曾经属于京城首富的，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干系的花园大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还记得这座花园子的原主人，马旭初1945年结婚时的胜景。

        也正如孔尚任《桃花扇》里唱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为别的，只因为他眼前的一切都似是而非，让他感到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弹指一挥间，数十年过去，街还是那条街，胡同还是那条胡同。

        由此可见，宁卫民这些事儿办的，是多么讨老爷子的欢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这座宅院也就在宋先生的安排下，以极其令人不可思议的方式，一夜间落入了他的手里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俺曾见金陵王殿莺啼晓，秦淮水榭花开早，谁知道容易冰消。眼看他起朱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。这青苔碧瓦堆，俺曾睡风流觉，将五十年兴亡看饱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从进京的第二年就跟着宋先生住在这里，直至住到建国后第二年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以说他的少年和青春期最重要的时光，就是和这里联系在一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在老家苦熬了近二十年再孤身返京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就连房子和街上的树也老了，变了许多模样，怎能让他不感到唏嘘？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切几乎被遗忘的尘封忘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忘不了1940年这位传奇军阀出殡的时候，队伍打这里经过，足足排出了数里远，引得京城万人空巷……

康术德非但没说出难听的话来，反倒还破天荒的点头表示认可。

        马家在京城饭店举行婚礼，包下全北京的一百多辆出租车，且用黄绫子围路，轰动一时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认识的人，和认识他的人，甚至他的老师、故旧、家眷、朋友，统统都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康术德才因为徒弟的呼唤，从心头的迷茫中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故地重游，康术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，显得既兴奋激动，也有点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里，他从十一岁长到了三十一岁，学到了本事，成家立业，娶妻生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在他的印象里，胡同东口的幼儿园，在四九年的时候，曾是溥仪生父载沣的临时寓所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娶了当时的伪北平市长余晋和的千金余益华。

        再之后，就是北平解放，他因“运动”举家被遣返，无意中躲过了私房改造。

        半个小时后，当他的两只脚终于再度站在马家花园西大门入口时，这种感觉甚至愈发强烈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反过头来再看，还真是如曹雪的《红楼梦》一样，那就是一场不甚真实的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不，这就叫缘分。原本我是怎么看你小子怎么烦，没想到咱们爷儿俩居然能成为师徒。原本以为我早已经丢了的，偏偏是你帮我拿回来了。看来无论人和人之间，还是人和这房之间，其实都有定数。这就叫命里该有终归有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紧接着就是日本战败，余晋和被国民政府逮捕，后病死于狱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花园子北边，紧挨着的什锦花园23号院，那曾经是吴佩孚晚年的寓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位卖完王府搬过来，与他斜对面相处了两年邻居，晚年因疾病痛苦不堪，家里不接外客，常来只有大夫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当然，康术德这番颇有宿命感的言论，也确实是他有感而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迈过门槛的这一刻，恍然似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宁卫民在把拴着院门大锁链子上的大锁打开后，等了半晌，又忍不住催叫了一声“老爷子，您怎么了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