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庭芝走后，贺子裕起来饮下杯中凉茶，看向一旁虚空里的小皇帝。他倚上轩窗，伸手承接三分夕阳余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夺舍，”贺子裕转，定定看向他，“其实你可以上我的，也不会有阴差发现把你抓走，那都是当初我骗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沉默下来，许久之后，低低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吴平王算是他的族叔，生平唯好女色，一把年纪仍不正经。贺子裕闻言，眉微皱着合上书籍，负手要走却又缩回了迈出的脚。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想到他写“不必上本”这四个字时候的光景，和那张摇晃的书案，面色一黑。“也罢，让他去御书房候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想到他第一次替小皇帝上早朝时候的光景，笑着摇摇。“陛下，你这是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，这也不代表朕与他握手言和，”小皇帝叉腰，“勤政爱民朕是不到了，你要替朕争上一争，替朕好好坐着这位置，他不舒坦，朕就高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似乎不太高兴？”小皇帝懒散抱瞧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笑着颔首：“成。”

太傅虽有问起，都被贺子裕搪而过，他们隐隐猜到，却更不敢再问询深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朕活了十八年，难得遇见一个对朕好的，所以朕也盼她好着，这样便够了。在你来之先，傀儡皇帝，举步维艰，朕其实也没那么想活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放肆。”他冷哼一声

        他待在藏书阁最高，倚着书架翻阅古籍的时候，王总过来禀报，说是从藩地过来贺寿的吴平王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不知秦见祀那厮是有心还是无意，朕听到他谈话，才知那天的膳食被清平王了手脚，清平王想诱发朕的哮，嫁祸秦见祀弑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这个，”小皇帝摊了摊手，飘飘地坐上了榻，“那朕确实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若能诞下皇嗣，朝中重臣也能多几分保皇之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爱卿哪里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看不透，想不清。”贺子裕收拢了手，望着不远娥提灯走来，像是膳房来给他送吃食的，只是他心中不快，吃不下这些。“说起来秦见安入我之后，你应该发现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秦见祀害的你，你也不想寻仇报复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几日，时间渐渐逝。

        郑庭芝见状眼神一暗，“为人臣子，不能尽应尽的职责，是微臣之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发现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上回，你去王府的时候，朕就知了。”他瞥了眼，当时系在上的玉珏被秦见祀拿走，他也被跟着带离。

        听闻秦见祀在闵州赈灾，搭棚施粥，出钱出力，闵州百姓无不感恩德，最近几日却是没了消息，想必如今已经是在路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选秀纳妃？”贺子裕半坐起一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郑卿若无其他事，便可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朕自然是好的，怎么――”贺子裕对上他眼，才觉了端倪，他缓缓缩回手去下意识地藏起，才说，“爱卿不必多想，朕并无不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眉一挑。

        秦见祀不在的时日，贺子裕起先觉得御书房的气息都无比清甜，后来不知怎的，总感觉像缺了点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为皇叔，怎么也该给他备份礼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你就不知了，每人在不同时候，所求的都不一样。就像你现在夺权争利，是为了不受秦见祀玩弄，”小皇帝手枕着寻了个舒适位置，望向梁上，难得几分淡然，“人死了以后，有些事就渐渐淡掉了。朕能见她一次两次，难能一直陪在她边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……近日可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朕先前不是说过，不必上本，让他回去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忽然问这些，”小皇帝忽然奇怪看了眼贺子裕，随即收回目光去。“……其实不是他杀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哟陛下，您批阅的那折子，字歪斜着让墨给弄污了呀，原先是不必上本，后来重新抄录了一份，您就给批了，”王总小心提醒，“陛下，您忘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郑庭芝犹豫再三，最终还是拱手俯告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许久，郑庭芝思虑过后俯拱手，深深一拜。“……陛下生辰将至，也该考虑封后纳妃，或许后充盈之后，摄政王会少些胡来之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笑什么？”“他还真是算无遗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摄政王此刻不在京城，陛下大可先斩后奏，”郑庭芝犹豫，“只要后妃嫔出自重臣家族，王爷断不敢擅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为何不夺？你不是很想见林容儿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他不会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摩挲着指腹开口：“中寂寂，没来由再因朕个人之故，叫人在此囚困半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子裕垂眸，不知为何有几分不愿，说来也是笑话，秦见祀要与他欢好的时候，他虽觉着自己是不喜的，却也应了。但此刻听郑庭芝如此说，他反倒有些抗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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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掀袍上了轿辇，撑半着眉心，浩轿辇行过森森墙，娥们手拎着灯笼在前排照路，贺子裕望向墙边那轮快圆了的明月，微凉夜风拂面，他寿辰便就在明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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