芫娘冷不丁对上陆怀熠的目光，也不慌忙闪躲，只是弯起眼角漾出几分笑意，作势便要推车离开：“官爷晚上还是找个和去才稳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四目相对时，除过一个不出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娘子落进他眼里，几下再无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芫娘本是好心好意，没成想却在这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。

        京中的宵禁多年前便已形同虚设。

        反正旁的他吃不下，每天只能衔几不沾油水的素面，只要饿不死，旁的一概不碰，颇有些要羽化而登仙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尚在留，也不带什么旁的首饰。至于上的衣裳，虽洗得退了色，但腰间的围裙却是洁白如新，瞧着格外朴素干练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儿上个月才罚过陆怀熠一回，这一朝便更是气狠了，直接连夜下帖，把他这“陆小旗”下放进了来香海公出的锦衣卫中间，还美其名曰“历练历练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眼见晚饭着落，他居然还要落在这街的破巷子里看小丫的脸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嗤笑一声瞟过目光，随即幽幽地懒声开口：“官爷就官爷，谁是你小官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苦中作乐，本以为如今天高亲爹远，他打上探听消息的幌子，也算能肆无忌惮堂而皇之地这香海城里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不过别怪我没提醒您，去年春天这巷子里才冻死过一个酒鬼，好像就跟您落脚那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直到眼下，竟还有人指着锅里的破玩意儿，跟他这东西叫汤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不打扰官爷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谁家府上的小公爷，能混成他这般模样？

        第4章

        到香海多日，也就今天中午还算吃了点人能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故而如今就算明知面前之人是官差衙役，她也半点不惧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谁料那笑声尚未落下，一阵抽搐似得胃疼，便循着香海的风，朝着他接踵连绵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也就前日里倒霉，他溜出门跟人跑趟花了三百两银子，不知被谁到了他那老爹英国公跟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噤了声，顿时有些不耐地蹙蹙眉。

        谁知又碰上这倒霉出？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嘴角一抽，不知从哪冒出些无名火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闻言一噎，往常能跟人大战八百回合的满腔优美词汇瞬间消弥于无形，化成了一声轻飘飘的干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堂堂一个小公爷，着公主亲娘和皇帝舅舅，在顺天也算是个有有脸的人，平日在京中都是横着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小娘子生得白净又周正，只是脸色冻得微红，俨然是在这寒夜中立了一阵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府上被老儿教训还不够，竟还要到香海这鸟不生的地方受这大罪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底下还少见有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挑衅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就这么着，陆怀熠才被赶鸭子上架似地进了香海县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香海县城，虽不忌着在坊间巷内走动，但街面上仍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宵禁的制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，倒真不是他想挑食。

陆怀熠撩起眼帘，住原本游走在指间的两颗骰子，转而轻嗤一声，连带着目光中也染上几分嫌弃。

        现下他不过是为了找口饭吃，才自顾自寻到这白玉巷来，谁成想居然还被拦在了巷子里？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虽然一贯嚣张，可甭是谁到了老儿跟前，就算是龙得盘着，是虎也得卧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怕是出门忘了看黄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前四逍遥惯了，销金窟里吃酒摸牌少不得他，趁夜行路更是常事，便以为都同京城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还有天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除过中午那一盘盐烤牛，旁的吃食于他来说，实在和泔水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香海果然是香海，虽离顺天不远，可实在没有一能与顺天相较。不仅住的地方差，就连吃的也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吃饭一贯挑拣，到香海也并没有什么收敛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披星月地卖了三年吃食，三教九的人她已经是见怪不怪，心也早就被磨炼得稳妥有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几日来，他早就被香海的“茶淡饭”伺候得腹中空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芫娘不由得低笑一声：“恕罪恕罪，官爷既然认生，那我就不多话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一挑，便丝毫不客气地直落在面前的那人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英国公武将出，平日里一丝不苟，御下最是严苛。如今虽然一把年纪，但动起手来虎虎生风，随随便便就能揍掉陆怀熠半条命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地方吃的寒碜，住的更寒碜，要找个寻欢作乐的去，那实在算得上是天方夜谭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，便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居然被人嘴了！

        要说起香海，他本是打死也不想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怀熠被气笑了。